那些年去邻村看电影

liucheng-211 · 发表于 2014-8-22 17:17:4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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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年去邻村看电影

● 刘俊合

露天电影曾给我的童年生活带来惊喜和憧憬。那些年，只要邻近的山村晚上有放电影，消息便会早早地蔓延到周围十里八村，几乎每个得到消息的人脸上都溢满了喜悦，因为我们觉得去邻村看电影远比在本村看更加过瘾和刺激。

我记忆中，去邻村看电影的人群大体上可分为三个年龄段，最先出发的，永远是十岁上下的童子军团。太阳还挂在西边树梢上，一帮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孩子，一手拿着烤红薯，一手拖着条甘蔗，在一个稍大一些的孩子带领下，排着长长的队伍在山野小路上奔跑。偶尔，前面孩子的布鞋被后面孩子踩下来，摔倒在黄泥地上，如果队伍里没有自己的哥哥姐姐，摔倒的孩子并不理会脸上衣服上沾满的尘土，会撇撇嘴巴，眼泪在眼眶里打几个转，然后自己用衣袖擦擦脸，提上鞋子，继续跟在队伍后面跑。如果同行队伍里有哥哥姐姐，摔倒的孩子就会赖在地上，扯着嗓门“嚎啕”大哭。这时候，哥哥姐姐就会跑过来，拉起弟弟或者妹妹，给他（她）拍打拍打身上的尘土，然后继续往前跑。到了演电影的地方，大家先是在禾坪上撒着欢打闹嬉戏，等到发电机开始轰鸣，才搬来砖石，垫一把稻草坐下来，仰着小脸看电影。

十四岁上下的少年，不会跟小屁孩那般沉不住气。一般是吃完晚饭后，先去小伙伴家集合，等到七八个要好的伙伴到齐了，几个人才你挽着我的胳膊，我搂着你的肩膀，唧唧喳喳地说着悄悄话，沿着乡间小路往演电影的村子走去。与童子军团不同的是，这帮刚刚脱了乳臭的孩子，已经懂了些男女之间的事情，在相约看电影的伙伴中，男男女女界限划分得分明。如果在村口恰好遇到，男队就跟英武好斗的小公鸡般，相互使一个眼色，大家一起撒开脚步跑，从女队身边的田地里绕过去，狂奔着把女队远远地抛在身后。而女队也会在男队擦身而过的时候，无需谁发号施令，大家整齐划一地把头扭向一边，等到男队跑远了，大家才继续往前走。哪怕对方的队伍里有自己的兄弟姐妹，在众目睽睽之下，谁也不跟谁打招呼，而是各自随着各自的队伍，亦步亦趋。如果在擦肩而过的时候，有男孩或者女孩的眼睛往对方队伍里多看一眼，恰好又被身边伙伴的火眼金睛识破，当晚上，这个多看了别人一眼的绯闻，就会在看电影的队伍里迅速传播开来。绯闻缠身的人，不但在小伙伴中的地位严重下降，听到绯闻的大人也会对这被传绯闻的孩子有了异样的评价。甚至有的孩子的绯闻，会影响到以后提亲。

另一年龄段就是十六七岁的青年，农村的孩子早熟些，此时男孩们变得高大而强壮，女孩们变得苗条而妙曼。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群体。还在学校上学的，忙着考试的会一门心思趴在书本上，自然也不会有精力有闲心去看电影。那些学习一般，就指望读完初中回家种地的，在学校里看着谁喜欢，大胆的会在学校里偷偷传纸条，互表情意。在演电影的禾坪里遇到，两个有情意的人不敢明目张胆地站在一起，但是相互间眉目传情心潮起伏，也是此时无声胜有声。有些胆小的就指望着去邻村看电影时，能够与偷偷喜欢的人遇到，哪怕不打招呼不说话，能够在人群中偷偷多看那人两眼，心里也是甜蜜和幸福的。苦就苦了那些早早辍学在家种地的男孩女孩，他们的选择空间小，除了本村几个辍学的同龄人，几乎没有机会接触到外村的同龄人。每每看到那些读初中的小伙伴，与别人暗送秋波，心里不免生出些酸楚和自怨自艾的情绪，不管将来会不会在本村结下一门亲事，总会在怀春的年纪里，静默地臆想着同村某一个年龄相仿的异性，做一场相恋的美梦。

像我们这样的外村影迷，是很难找到看电影的好位置的。因而，银幕反面，以至连离银幕较远的田坎上树杈上都大有人在。电影放映时，一阵阵山风从那边吹来，银幕便被吹得像船帆似的凸起，风小时又渐渐地凹下去，一凸一凹之间人影被拉得很长很长，扭曲了变形了。发电机“突突”地响着，银幕上飞机大炮的声音盖过了发电机轰鸣声，人们心里看得紧张极了，手里都捏着一把汗，心情随电影里故事情节而跌宕起伏。当时放电影通常是两场连放，待到电影散场时，月亮上来了，是那种磨刀石上磨亮了的镰刀一样的上弦月。于是，一大群孩子打闹着往家里赶，此时的山村已经睡熟，连一星火光都没有了。突然有人恶作剧大喊一声“鬼来了”，只觉背脊一凉，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往前奔，待回到家时，已经是深夜了。

离开故乡几十年。多少次，梦到自己站在灯光人影中看露天电影，一道光柱、一块帆布，还有那放映机“咔嗒咔嗒”的转带声，电影里的大炮声最后把我震醒。梦醒后，有一种甜蜜，更有一份怅然。如今，我在电视里、在网上可以看更多原版电影了，轻松惬意，而且还有选择的权利，却再也没有当年在邻村看电影的美好滋味了。人就是这样怪，历尽艰难留下的记忆往往深刻而美好，轻轻松松得来的享受往往乏味而易忘。

发表于《汕头特区晚报》